【原創小說】消失的地下城
原創/朱季謙
一
表弟在他23歲生日的那天，突然選擇以一種極端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二
我接到姑媽打來的電話，心裡突然顫了一下，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這竟是真的。
姑媽說，他得了抑鬱症。
我難過地閉上眼睛，彷彿看見了夕陽下風吹稻草的畫面，再遠處，則是一片連綿起伏的青山，山下有一座散落著白色房子的小鎮。
那是表弟的家鄉，亦庄。
我在七歲那年曾經有幸在亦庄度過一整個夏天，也正是在那個夏天裡，我見到了未曾見過面的表弟......
得知表弟的葬禮日期後，我訂了一張前往亦庄的車票.....
三
葬禮如期舉行完的那天晚上，我決定到郊外去散散心。走在鄉間夜晚的小道上，兩邊是連綿而去的稻田。我抬頭望了一眼夜空，可以清楚地看到漫天閃爍的星星，它們掛在夜空里，偶爾掉落一兩顆晶瑩的淚珠。
「表哥，你看，星星流眼淚了！」
耳畔恍惚間響起一句稚嫩的聲音，那是十幾年前表弟對我說過的一句話。當時我們正沿著這條小道往鎮上走回去，表弟停下腳步，指著空中划過的一顆流星，告訴我那是星星落下的淚珠。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表弟的說法。那時我們都只是七八歲的孩子，腦袋裡裝滿了無窮無盡的想像。
那次我們究竟去了哪裡，那麼晚才沿著這條道路回小鎮？
我沿著小道延長而去的方向望去，在灑落月光的盡頭處，是一片茂密的山嶺......
那裡是.......
我突然愣住了，時光彷彿一下子回到七歲那年留在亦庄的夏天。
四
「表哥，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
當時我們正坐在小溪邊，雙腳泡在清澈的溪水裡，享受著遠處拂來的涼風，表弟忽然神秘兮兮地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
「去看一個樹洞，聽爺爺說，那可是通往地下城的入口。」
「哇，真的嗎？"
表弟開心地點了點頭：「真的，走，我帶你去。」
「好啊！」
我們穿好鞋離開小溪，開始一路沿著田間小道往前跑去，旁邊的田野里不時地飛舞著幾隻蝴蝶，而再遠點的地方，有幾個戴著草帽的農民正拿著噴劑在田裡殺蟲。
「表弟，還有多遠啊？」
「快了，翻過前面的山嶺就是了。」表弟突然停下來，指著遠處山林說道。
於是我們又繼續往前跑去。
在山嶺的另一頭，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我們沿著一條偏僻的小路，踩著落在地上的斑駁光影，闖進了那片森林。
夏天的林子里到處都是蟲鳴的聲音。
表弟帶著我一路往前鑽去，他似乎對這裡的環境很是熟悉，或者可以說，他經常一個人來這裡。
「我經常去看那個樹洞。」走在前面的表弟回頭說道。
「為什麼呢？」我好奇地問道。
「因為我想去地下城看看。」
「那你去過地下城沒？」
「沒......」表弟失落地回答。
「你爺爺不是說那裡可以去嗎？」
「爺爺是這樣說的，但是......」表弟停了下來，只見他指著前面突然出現的一棵巨樹，對我說道，「表哥，你看，樹洞就在那裡。」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了一棵渾身布滿藤蔓和青苔的老樹，它藏身在不遠處的森林裡，周圍都是茂密的植被和樹木，而在老樹的底下，有一個巨大的樹洞。
我走近才發現，樹洞里有塊破舊而傾斜向下的石階，距離洞口不到五米的地方，被一塊光滑的石壁攔住了去路。
「我們怎麼才能從這裡去地下城？」我望著眼前的石壁問道。
「當這扇門打開的時候。」
「那怎樣才能打開呢？」
表弟搖了搖頭，無奈地回答：「聽爺爺說，這附近有一種長著金色毛髮的狐狸，若能跟它成為朋友，在它的帶領下，就可以打開這扇門前往地下城。因為金色狐狸是從地下城裡跑出來玩的精靈，它們懂得開這扇門的咒語。」
「你見過金色的狐狸嗎？」
「沒有。」
「那你爺爺呢？」
「爺爺說他年輕的時候見過，還去過一回地下城咧，那是一座到處都掛著燈籠的城市，裡面生活著各種各樣的生靈。」表弟無比驕傲地說道。
正當我們在洞里石階上說話的時候，洞口處突然躥過一個小黑影，我與表弟面面相覷，但彼此都沒有看清那個黑影。
「那是狐狸嗎？」表弟驚訝地問道。
「好像是......」
表弟急忙跑出洞口，然後往黑影竄去的方向追去。
大概過了十分鐘，他垂頭喪氣地走回來，托著腮坐到樹洞旁，望著我說道：「表哥，我沒有追上它，但我的感覺告訴我，那可能就是一隻金色狐狸，我們可能把它嚇壞了，它才一直往前逃跑。」
「我們下次帶些好吃的東西過來給它，說不准它吃了我們的東西，就會跟我們交朋友呢。」我拍了拍表弟的肩膀，安慰他。
表弟聽到這話後，原本喪氣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片笑意，他開心地站起來，說道：「對哦，那我們明天就帶點好吃的東西過來，說不定它還會出現呢！」
就這樣，之後我們每天都會帶上好吃的東西往樹洞那邊跑去，但每一次都是失望而歸。那隻金色的狐狸似乎真的被我們嚇到了，無論怎樣都沒有再來過。
五
直到有一天，我們在石壁前昏昏沉沉地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我看到洞口處突然出現一個長著尖耳朵的小腦袋，它露出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正小心翼翼地望著我。我急忙叫醒表弟。他睡眼惺忪地醒來，看見洞口處的狐狸時，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小狐狸看見我們醒來後，突然把頭縮了回去。
我們急忙把隨身帶來的食物拿出來，放到洞口的石階上，這時小狐狸又偷偷地把腦袋探出來，它看了我們一眼，又看了一眼石階上的食物，見到我們沒有任何敵意後，便慢慢地爬到食物前，嗅了嗅，然後開心地吃了起來。
那是一隻渾身長著金色毛髮的小狐狸，它有一雙尖尖的耳朵，清澈的大眼睛裡散發出一種溫柔的目光。
我和表弟對視了一眼，彼此的臉上都寫著驚喜與興奮。
表弟忽然問道：「小狐狸，你可以帶我們去一趟地下城嗎？」
小狐狸吃完東西，就蹲在地上看著我們，良久，它終於點了點頭。就在它點頭不到半分鐘的時候，那扇堅固的石壁，在我們驚訝的目光里，緩緩地向兩邊打開了，塵土頓時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石門打開後，裡面出現一條漆黑的通道。
小狐狸徑直地往通道走去，我們急忙跟在它的身後。
黑暗裡，它的身上漸漸地泛起銀色的光芒，光芒中出現了一個女孩的身影。她的腦袋上長有一雙尖尖的耳朵，身上穿著一件綉著蓮花的衣裳。
女孩回過頭看了我們一眼，臉上浮現出一個甜甜的笑意。
我和表弟跟在她的後面，表弟興奮地問道：」姐姐，你是這裡的守護者嗎？「
小狐狸搖了搖頭，笑道：「我只是地下城裡一位普通的居民。」
「哇，那就是說，地下城裡還有很多像姐姐一樣的人咯。」
「哈哈哈哈，當然。」
我們就這樣跟著小狐狸沿著漆黑的通道走去，不遠處突然出現一束金色的光芒，沿著光走出來，才發現出口是在半山腰處。
洞口前面有一條傾斜而下的白色石階，山下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城池，那裡掛滿了金色的燈籠。
整座城市正籠罩在一種唯美而浪漫的光芒之中。
「哇！好美！」我跟表弟異口同聲地讚歎。
「這裡，就是傳說中的地下城了。」小狐狸指著山腳下的城池，笑著告訴我們。
我和表弟激動地張開手臂，沿著石階往地下城一路飛奔而去，小狐狸看著開心的我們，也跟著一塊跑了下來。
此時，石階兩邊的柱子上掛滿了燈籠，地面上滿是柔和的光。
六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摸索著爬出樹洞，外面的森林裡正落著一片黯淡的銀光。我獨自坐在樹洞前，只覺得腦袋一陣昏沉，我似乎做了一個夢，夢見跟表弟去了地下城，那個夢是如此的真實，以至於似夢非夢。
想起表弟的時候，我急忙返回洞里去把他叫醒。他醒來說的第一句話是：「表哥，那隻帶我們去地下城的小狐狸呢？」
我愣了一下，忽然笑道：「它......它已經從這裡回去了。」
表弟摸了一下旁邊的石壁，它仍像最初那樣，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但一切又似乎發生了。
那晚我們走在回小鎮的田野上，表弟一直在跟我說地下城的事情，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他說我們遇見了一隻長著金色毛髮的小狐狸，並且跟著它去了地下城。
這時，天空突然划過一顆流星，表弟停下腳步，幸福地指著流星說道：「表哥，你看，星星流淚了！」
七
我離開亦庄的那天，最後去表弟的墓前看了一眼。
站在墓碑前，我沉默了良久。
其實，當年我跟表弟撒了謊，那天我們並沒有去到地下城。那不過是一個夢，而且是不一樣的夢，他夢見我在樹洞里把他叫醒，夢到洞口出現一隻長著金色毛髮的狐狸，然後把食物給了它吃......而在我的夢境里，並沒有出現狐狸......那天我故意編造了一個謊言，把我放進他的夢境里，事實上，他只是在夢裡去了一趟地下城。
我不知道表弟若泉下有知，是否會為我當年撒的謊而生氣。
我想，他應該不會吧。
因為，這是一個善意的謊言。
如今，那個美好的夏天永遠地留在了七歲那年，只是沒有想到的是，表弟最後竟然以這樣的方式去了地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