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塊鏈創業的尷與尬

  • 2020 年 2 月 21 日
  • 筆記

雖然「產業區塊鏈」的口號響徹神州大地,但中小創業者的生存空間和成長空間卻在慢慢縮小。2017年進場尚可「草莽」,能容納互聯網行業的失敗者們;而2020年進場則需要「帶資進組」。

作者 | 江小漁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碳鏈價值(ID:cc-value)

2019年10月底,區塊鏈被中國最高領導人確立為「核心技術自主創新的重要突破口」,「產業區塊鏈」概念也由此火熱了起來。

但奇怪的是,「產業區塊鏈」概念的風靡,並沒有立刻帶來一股相應的投融資熱潮。相反,相比起上半年,2019年下半年中國區塊鏈投融資反而陷入了低迷。

「區塊鏈地位是上去了,可我也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投出去一個項目了。」這是不少區塊鏈投資經理近來的常態。

原因出在哪裡呢?

區塊鏈行業突變

我們應當認識到,自去年10月份以來,「區塊鏈」行業就結構性地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是受到政府大力支援、能夠快速在企業間落地的聯盟鏈業務;另一個則是沿襲著從比特幣到以太坊的路線,一路發展到現在的公鏈生態。

由於歷史上的種種原因,在去年10月份之前,「區塊鏈」在媒體的語境里幾乎等同於「公鏈」。

隨著去年10月份中國政府的一系列公開表態(拔高區塊鏈技術和打壓虛擬貨幣),公鏈的生存處境並沒有好轉,但聯盟鏈卻非常強勢地衝進了「區塊鏈」行業,甚至於有「反客為主」的傾向。那麼,我們最好分別從公鏈業務和聯盟鏈業務兩個角度來分析這個問題。

公鏈投資「熄火」

毫無疑問,當下的公鏈生態投資,尤其是中國的公鏈生態投資,陷入了一種「熄火」的狀態。造成這種「熄火」狀態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是自2019年8月份開始,比特幣價格變長期處於1萬美元以下,最低甚至達到了6400美元。

而專註於公鏈生態投資的幣圈基金,他們擁有的大多是數字貨幣資產,尤其是比特幣資產。比特幣價格的低迷直接導致幣圈資金缺錢,因而不可能像2017年-2018年那樣大手筆地去投資。

其次是公鏈底層遲遲看不到大的技術突破,又未能誕生新的商業或者經濟模式。因此,那些手裡即便有些閑錢,想要投資的基金,一時半會兒也沒有找到看中的投資標的,因而將資金閑置。

其三,現在的區塊鏈投資和2017年相比完全是兩樣天地。2017年,「區塊鏈」「加密貨幣」屬於非常新鮮的概念,沒有人知道商業模式應該怎麼走。

加上巨大的造富效應、金錢不斷湧入,天使輪、種子輪的融資數量極多。2018年更是登峰造極的一年,中國區塊鏈融資數量達到349筆,金額超過170億元。

而到了2019年,前兩年的瘋狂投資逐步落地,該有的商業模式也都被探索殆盡,可眾多項目方們許多給投資人的東西卻沒有實現。於是,那些真正想要看到公鏈價值的投資者,只能選擇耐心等待——總得等拿到了投資的公鏈們交出某些成績,然後才會有下一輪投資。

公鏈生態的投資也逐漸從早期轉向了中後期,鋪天蓋地的種子輪、天使輪融資沒有了,但精挑細選的A+輪、B輪融資陸續出現了。公鏈行業也從早期草莽的狀態,逐步走向了龍頭存活、尾部消亡的狀態。

其四,在2019年10月份之後,為了打擊那些以「國家戰略」之名炒作數字貨幣的群體,政府實行了較為嚴厲的懲治措施。

某些割韭菜的小交易所的創始團隊被抓進了監獄,而那些操縱空氣幣價格、誘導群眾買賣空氣幣的媒體也遭到了約談或者封號。

對於莊家來說,媒體、社群和交易所是割韭菜必不可少的幾個環節。在這種嚴厲的打擊下,那些原本通過短期投資和包裝項目方上所割韭菜的基金們,他們的發財之道就走不通了。中國的公鏈投資也就陷入了「熄火」狀態。

聯盟鏈「不需要」投資

不是東風壓倒了西風,就是西風壓倒了東風。公鏈投資既已熄火,聯盟鏈這邊應當很火熱吧?

尷尬的是,聯盟鏈不需要投資。

這裡的「聯盟鏈不需要投資」,說的不是從公鏈領域轉向聯盟鏈領域的團隊不需要投資。恰恰相反,不少這樣的團隊想要拿到融資,但現實卻不如人意。

其實,在公鏈團隊轉向聯盟鏈領域之前,聯盟鏈領域早就巨頭林立了:螞蟻金服、騰訊、微眾銀行、百度、京東、迅雷……

早在2017年數字貨幣行情狂熱之時,這些傳統的互聯網巨頭就已經在構建自己的區塊鏈團隊了。

也許在2017年,這些互聯網巨頭還可以被公鏈圈嘲笑「不懂區塊鏈」,但到了2019年,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誠然,各個地方政府、各大國企進行「鏈改」(產業區塊鏈改造)的需求十分龐大,但他們最認可的、最熟悉的、最先觸達的並不是從公鏈圈轉型聯盟鏈業務的團隊,而是原來的互聯網大廠。

例如,螞蟻金服現在已經擁有了數量達到300人之多的區塊鏈開發團隊,其申請的區塊鏈專利數量也在全球排名第一。

此外,螞蟻金服還開發了成套的區塊鏈產品、擁有一群優秀的產品經理和推廣銷售人員。這樣的實力,不是那些帶領著幾個開發者的小團隊能夠比擬的。

除了這些早已布好局面的互聯網巨頭,不少上市公司本身也可以進行「鏈改」的服務,比如著名的區塊鏈概念龍頭股「遠光軟體」。

遠光軟體早在2015年就組建了區塊鏈技術研究團隊,推進區塊鏈在技術、應用、合作、資本等方面的布局。該公司基於自主研發的區塊鏈應用服務平台,開發了供應鏈金融、電子合約、分散式能源交易結算、區塊鏈物流溯源等產品,並與國網上海、國網湖南、國網山東、國網河南、國網冀北等展開合作,試點區塊鏈技術的應用。其中與國網上海電力合作建設的「基於區塊鏈技術的分散式光伏結算項目」獲可信區塊鏈2019高價值案例。

另據遠光軟體2019年半年報,公司上線完成「鏈聯供應鏈金融項目」、「上海分散式光伏項目」;中標山東兩個科技項目「基於區塊鏈的廠網購售電費結算優化」、「分散式光伏結算」、「河南數據安全共享項目」;完成「上海電益鏈項目」、「湖南區塊鏈內模市場項目」、「好彩頭溯源項目」的立項,現處於平台搭建階段。得益於在區塊鏈業務上的飛速擴張,2019年上半年,遠光軟體區塊鏈及人工智慧業務收入達到1625萬,同比增長393.61%。

這些數據還是來自2019年10月份政府公開表態之前。在去年10月份後,遠光軟體的區塊鏈服務訂單數量更是大幅增長。有自媒體爆出來,該公司負責區塊鏈業務的程式設計師臨近過年還在瘋狂加班,「需求量實在太大。」

和螞蟻金服這樣的互聯網大廠、遠光軟體這樣的上市公司相比,從公鏈轉型聯盟鏈的小團隊短板明顯。

此前,他們一直以區塊鏈技術和專業知識引以為傲。但技術人員是可以花錢挖走的,而且經過了市場兩年多的培訓,區塊鏈開發已經不能算是一件很稀缺的資源了。因此技術不再能夠作為一個強有力的競爭優勢。

相反,由於採購區塊鏈服務的大多是地方政府和國企單位,政府資源、to G銷售和服務反而成為了現在聯盟鏈企業非常寶貴的能力,可這恰恰是小團隊所缺乏的。

這也是為什麼,不少想做「鏈改」的原公鏈團隊都遇到了這樣的情況:和某個地方政府談了單子,感覺談的很不錯,但是沒想到一轉眼,這個單子居然給了原來政府的老關係戶。

因此,這些轉型聯盟鏈的小團隊想要向資方拿錢,其實並沒有那麼容易。然而,像螞蟻金服那樣的大廠,以及遠光軟體那樣的上市公司,他們又不需要像初創企業那樣拿錢。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自2019年10月份以來,中國的區塊鏈投資如此低迷。

誰還能拿到新投資?

難道業內從此就陷入投資蕭條了嗎?那倒未必。

事實上,雖然自去年10月以來,區塊鏈領域的投資數量大減,但依然有部分公司拿到了融資,且平均每筆投資金額都還不菲。

經過梳理,碳鏈價值將這批拿到投資的企業分成了三個類型:

首先是老幣圈(公鏈生態圈)的精華部分。他們大多在很早之前就拿到了投資,經歷了市場洗牌,最後得到了圈內的較大認可,例如幣乎的母公司KEY GROUP。

一般來說,這些公司的創始團隊在2017年就已經積累了相當多的財富和人脈,在業內立穩了腳跟,和在2019年新進場的選手已經不在一個重量級了。

其次是能夠充分利用高校資源的團隊(大多是技術團隊)。他們雖然未能趕上2017年的造富潮實現暴富,但在聯盟鏈分去區塊鏈半邊天的行業環境下,其雄厚的高校資源能夠成為和政府合作的利器。

例如最近拿到聯想和復星高科投資的成都鏈安,其創始人楊霞是電子科技大學的副教授;得到了上海市政府資金支援的樹圖區塊鏈研究院,背後是中國知名公鏈Conflux,其創始人龍凡為多倫多教授,研究院首席科學家姚期智為中國唯一的圖靈獎得主;獲得趣鏈戰略投資的城雲科技,與趣鏈同屬「浙大系」……

而這些拿到投資的企業,其業務特性又是什麼呢?

一個最明顯的特徵是他們都不強調發幣。成都鏈安的創始人楊霞曾經表示,因為拒絕發幣,成都鏈安曾經拒絕過2000萬的投資;城雲科技做的事情與公鏈無關,因而也沒有幣;Conflux作為公鏈自然是有幣的,但他們尚未登陸任何一個交易所,而且據碳鏈價值了解,他們目前在上所這件事上也沒有明確的計劃。

另外一個特徵則是他們的業務多少與政府有合作。城雲科技直接服務於智慧城市,說白了就是接政府的訂單。成都鏈安的創始人楊霞女士則對碳鏈價值表示,成都鏈安正在積極布局產業區塊鏈。

「我們研發的Beosin一站式區塊鏈安全平台,將為產業區塊鏈提供從安全的設計和開發、形式化驗證、運行時安全監控和監管等多個產品。

此外,我們還將大數據、AI技術和區塊鏈技術結合,對主流數字貨幣進行了數據分析,研發了全球領先的AML反洗錢系統,已經為監管部門提供調查取證服務,協助相關部門破獲幾十起重大事件。協助安全監管,是我們未來非常重要的一項業務。」

這還是傳統幣圈走的路線嗎?顯然不是了。

最後是對圈內巨頭有戰略意義的小公司。這些小公司自身做成巨獸幾乎是不可能的,但他們同時又佔據了對圈內巨頭有戰略意義的位置,最後便可能被戰略投資,或者是整合收購,例如幣安在去年12月底戰略投資加密貨幣衍生品交易平台FTX。不過,這部分的投資較為有限。

如果區塊鏈底層不實現突破、衝出一片新天地,單就目前的行業格局來看,區塊鏈領域的大多數細分市場其實已經過了「佔位」期,只有極個別領域還能容納新的創業者。

在這三種能夠拿到投資的企業中,具備高校資源的技術團隊最值得我們注意。佔位期已經過去,老牌精華部分幾成定局,市場的增量最後還是流向了那些「帶資進組」的選手們。

不同於早期胡亂入圈的草莽,他們帶著中國最高的學歷、學術資源和政府人脈進場了。這樣一個過程,其實也是區塊鏈圈逐步正規化和洗白的過程。

誰會進來投資?

最後一個問題是誰會進來投資。

假使比特幣價格重回2萬美金,在那樣一個瘋狂的、充滿炒作題材的市場上,子彈充足的幣圈資本肯定還會再度進場。

但如果幣價持續低迷(例如減半後比特幣價格持續在8000美元以下),那不僅不可能有什麼幣圈投資潮,就連生態繼續維持也成問題。

我們不能只看存量資金。事實上,公鏈生態若想繁榮,必須讓old money進場。因此這一波區塊鏈行情的希望不在老資本,而在那些對區塊鏈研究和觀望已久的傳統資方,這其中又以復星高科最為典型。

早在2019年3月,復星高科創始人梁信軍就在公開演講中看好區塊鏈。和在2017年中入場的互聯網人不同(這些人大多是互聯網創業的失敗者),他們對區塊鏈不是一時熱情。

他們既沒有什麼三點鐘群,也不跟隨幣價焦慮,更沒有去發幣割韭菜。在旁觀兩年,目睹區塊鏈領域的起起伏伏後,他們瞄準的是那些扛過市場淘汰的、行事穩健的區塊鏈企業。

傳統資本的到來必將給區塊鏈生態帶來極其重大的影響。幣圈資本的視角往往只拘泥於區塊鏈和數字貨幣本身,他們投資的項目基本都服務於交易和投機。而傳統資本則試圖以一種更大的敘事角度解讀區塊鏈。

例如,他們往往能把區塊鏈和AI、雲計算等新興技術放在一起,構建一個事關人類生活的宏大故事,區塊鏈只是未來宏大科技圖景中的一部分。

傳統資本要弄清楚自己投資的究竟是哪一部分,而不是追隨幣價賭博。投資思路上的巨大差異,可能讓傳統資方對幣圈資本進行降維打擊。

Old money固然重要,可行業內那些已經存在的巨頭或者集團也不容忽視。像比特大陸、嘉楠耘智、幣安、火幣還有OK這樣的大公司,手裡掌握著豐厚的現金,他們也隨時可能根據業務的需要做戰略投資。不過,他們最值得我們關注的地方,還是在於和地方政府的合作。

經過2018年和2019年的起起伏伏,這些巨頭在商業經營上已經擺脫了小作坊式的管理方式,但由於他們的業務大多和數字貨幣相關,而這部分業務在政府來看還比較微妙,因而處境比較尷尬。要成為真正的巨頭,光有營收本領和企業規模是不夠的,to G一定會成為這些巨頭今年經營的重點。

如果他們能夠跨越過去這道坎,便能夠成為打通公鏈生態和傳統資金的中介方,從兩處得利,使生態越做越大;

而如果跨越不過去,便很可能局限在幣圈之內,最後依附於那些獲得勝利的巨頭,甚至是被後者收割。

在這一點上,上海的萬向區塊鏈實驗室可以說業內巨頭們的楷模。其董事長肖風被梁信軍譽為中國區塊鏈界「教父」般的人物,他不僅自己投出了以太坊,而且還為傳統資本提供了一套可供學習的投資邏輯。

也就是說,他不僅能夠影響正規軍入場之前的公鏈圈;在正規軍們入場之後,他還能為正規軍們引路,繼續影響此後的公鏈圈發展導向。我們絕對不能忽視這樣的人物,在為公鏈圈引入資金流、在區塊鏈行業正規化上起到的作用。

小結

自2019年10月以後,中國區塊鏈的發展格局出現了一個結構性的調整。發展的重心從原來的公鏈圈,拓展到了公鏈與聯盟鏈並行的局面。

政府也以一種新的方式參與到區塊鏈行業的發展中來。除了充當虛擬貨幣的監管者,他們還是聯盟鏈訂單提供者。

通過本文可以發現,雖然「產業區塊鏈」的口號響徹神州大地,但中小創業者的生存空間和成長空間卻在慢慢縮小。

2017年進場尚可「草莽」,能容納互聯網行業的失敗者們;而2020年進場則需要「帶資進組」。

若想在這一波區塊鏈浪潮中成為弄潮兒,自身的資源(高校資源、政府背景、大型企業靠山)更為重要。至於此前大家一直鼓吹的技術,反而可以排到較為靠後的位置,因為技術人才本身使跟著資本和資源走的。

因此,如果此時的你還想進場,不如好好想一想,自己有什麼,又能為這個圈子帶來一些什麼。如李笑來說的,這一輪致富浪潮與普通人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