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去血漿與獵奇 《愛死機》憑什麼這麼火？
你喜歡面向成人的「黑深殘」動畫嗎？
是去掉彩虹色濾鏡，將真實人類社會展現出來的，主題涵蓋性、獵奇、政治、奇幻、哲理和人性思辨的動畫類型。
從誕生之初，此類動畫都扮演着拓寬藝術創作邊界的角色。它不屑於循規蹈矩，而是要劈開想像的藩籬，用敢為天下先的實驗性和激進叛逆的先鋒性，呈現一道道多元化的視覺盛宴。
沒錯，我說的就是《愛，死亡與機械人第三季》。
簡稱「愛死機」
接下來，我將通過解析第三季中一部外在與內在兼優的作品，帶你一窺《愛死機》的魅力。
回歸本色
《吉巴羅》(Jibaro)濃烈如酒、淺酌即醉，是第三季的壓軸之作。
一隊騎士在森林行軍，被女妖所魅惑，紛紛溺斃。只有一個聾騎士活了下來，並與女妖一陣曖昧。但他只是貪戀她身上的財物，掠奪而逃，最後被複仇的女妖所殺，the end。
應該說，《愛死機》的許多動畫劇情都很簡單，真正讓其出彩的是畫面細節的信息量、水下冰山般的隱喻，以及具有強烈表現主義的氣質。三者相輔相成，渾然一體。
《吉巴羅》充滿了一種有意為之的迷幻。它有關殖民，也有關文明，有關情感，更關乎慾望。而極盡寫實的外皮配合奇幻誇張的演繹，真假之間，更有一種楊·史雲梅耶超現實主義的神韻。
《吉巴羅》的美術不可不談。女妖身體綴滿如魚鱗般黃金寶石的設計，可能源於東羅馬帝國的鑲嵌藝術（Mosaic）和維也納象徵主義大師古斯塔夫·克林姆特（Gustav Klimt）。
不論是充滿神性的宗教繪畫，還是克林姆特表面艷情，內里憂傷慕死的嚴肅，都與女妖和整個故事的氛圍有直接聯繫。可視為古典藝術在現代CG技術下的「精神續作」。
左為13世紀的聖母瑪利亞金片拼貼壁畫，右為克林姆特的作品《女神雅典娜》
《吉巴羅》的反殖民主義思想從片名即可看出。「Jíbaro」在北美島國波多黎各土著語中，意為「自給自足的農夫」，至今，波多黎各人仍稱自己為「吉巴羅斯人」。我們可以將Jíbaro理解為「龍的傳人」、「華夏子孫」這類稱號，帶着一種樸素的民族自豪感。
作為美洲土著，「吉巴羅」們創造了與世隔絕的文明和燦爛的物質\文化財富，直到西班牙殖民者的大炮擊碎了熱帶雨林的寂靜。片中滿身金箔的女妖與貪婪粗暴的騎士形象，系出於此。
歷史上，有不止一股歐洲勢力入侵美洲，他們見財眼開，互相征戰。這段殖民戰爭史就是片頭騎士們被女妖歌聲蠱惑，在狂舞中自相殘殺的縮影。
然而，殖民運動的歷史大勢不可阻擋。女妖也並不是只有狂野的憤怒，她也願意展示自己的柔情，就像把食物送給清教徒的北美土著。但後者卻不知道，這群陌生人愛上的只是她的財富。
女妖卸下防備的結果，就是一身金鱗珠寶被對方全部奪走。就像昂撒人用舊世界的工業力量掠奪美洲的資源，將雨林夷平，金礦挖空。遍體鱗傷的女妖被騎士拋到河裡，就像一條去鱗死魚。西方文明的高樓大廈最終佇立在美洲文明的封土堆上，像征服的豐碑，也像寂滅的墓碑。
《吉巴羅》的結局，女妖的絕望哀嚎召喚出猩紅如血的洪流。這血，寓意女性的生理蛻變，也寓意自然偉力的復仇。這血水治好了聾騎士的殘疾，也意味着他現了原形。最終，貪婪的騎士在癲狂的舞蹈中奔向命定之死。
影片中的吉巴羅完成了復仇，但現實中的吉巴羅只能默默承擔數百年來從未間斷的苦難。意識形態的碰撞和西方資本的掠奪在這片膏腴之地上搭起了無數貧民窟。如今，昂撒人脫掉了染血的盔甲，穿上了體面的西裝。只是將掠奪變成了 『法律』與『合同』，他不再親手揮刀，而是鼓動內戰和政變。
數不清的資源從拉美被切開的血管汩汩流出，就像亞馬遜河奔騰入海。但它滋潤的是西方國家的工業心臟，卻只留給自己瘦骨嶙峋的軀體和至今流血不止的傷口。
吉巴羅仍然活着，只是容顏老去，兩手空空。最後，她赤條條的醜陋身軀依舊會沉入這片土地。
從第一季的《齊馬藍》到第二季的《溺水巨人》，再到《吉巴羅》，它們是《愛死機》項目不計成本砸錢、燃燒才華提煉出來的一流佳作。它們的超前實驗性和技術上的純粹炫技，即便放在歐美市場也難逢敵手。
《齊馬藍》是各種意義上的巔峰
還是以《吉巴羅》為例，她的導演阿爾貝托·米爾戈（Alberto Mielgo）剛剛獲得2022年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獎，第一季的T0級別作品《證人》也是出自他手。
阿爾貝托是右邊這位
只是相比《證人》凌厲漫畫風的印象派表達，《吉巴羅》對寫實的追求幾近喪病，物理渲染和光影水平登峰造極。他的團隊將手繪與CG相融合，不惜工本地打磨每一處樹皮、雜草、褶皺與金屬質感，最終呈現出與現實幾乎沒有區別的視覺表達。
炫技不止於畫面，更是敘事技巧，是對觀感的把控。《吉巴羅》沒有一句台詞，卻可以用其他方式表現男主的耳聾一面。比如表現大軍行進時，森林的自然聲、盔甲鏗鏘聲都有體現。而特寫切換到男主時，聲音戛然而止，只有一陣輕微的耳鳴蜂響。
通過剝奪觀眾的感官來共情男主的殘疾，融入故事氛圍，頗具大音希聲之韻。
除開炫技，本季部分短片展現的故事表現力、精妙的劇情走向和宏大的基礎設定也具備延展成驚悚劇情片、太空藝術片和暗黑科幻片的潛質。
如《恰似那台機器脈衝的顫跳》的原著就是1999年的雨果獎最佳短篇小說，以極富詩意、如夢似幻的基調講述了女主在太空車禍後的一段瀕死經歷。這部動畫糅合科幻與現實，唯物與唯心，展現了一種神遊天外，魂出七竅的內在探索。
《糟糕之旅》是我心中的NO.2。這是一個具有精妙邏輯結構，多重反轉的狠厲故事。大衛·芬奇嘲諷了一把獨裁專制和所謂的自由民主在災難前的無力，也通過男主與船員間充滿心機、背叛與仇恨的權力鬥爭，揭示了人性中比那隻大閘蟹還醜惡的一面。
《愛死機》也不總是玩兒黑深殘，《三個機械人》就是一部輕鬆開胃菜，它保持着一以貫之的黑色幽默和玩世不恭的詼諧態度，以人類滅絕為背景，站在機械人的立場上，將反政府的平民、高人一等的精英和坐吃山空的官僚挨個罵了一遍。哦，還有馬斯克！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諷刺。《殺戮小隊》就是一部塞滿了墨鏡、BIG GUN、睾酮、血漿和BOOM的B級片。幾個美國特種部隊猛男與一頭經過改造的超級鋼鐵熊對轟之餘，還不忘穿插各種冷幽默的梗和抖包袱。這些讓人會心一笑的元素，稍稍沖淡了濃烈的火藥味。
不過，《殺戮小隊》仍然是團滅結局。
《梅森的老鼠》是極少數的好結局故事。一位蘇格蘭老爺子在與一群進化後的老鼠長期作戰中，逐漸被它們的學習力、堅韌和友情打動。在耗子們即將團滅時，老爺子射爆了買來的滅鼠機。與這些充滿人情味的耗子比，賣武器的奸商更像是應該被消滅的蟲豸。yesyes！
此外，還有移軸攝影的有趣小品《迷你亡靈之夜》，小人兒尖細的嗓音和混不吝的屍潮爆發讓整部片子極為生草，而全球核戰的悲愴結局又被「宇宙之屁」的戲謔掩蓋過去，格局提升為「主不在乎」。《蟲群》的基調也與此類似，只是設定更加宏大。
作為動畫，《愛死機》的優秀之處無須贅述。第三季以豆瓣8.6分 ，IMDB8.4分的成績，在第二季比較拉胯的壓力下逆風而上，從劇情、立意和美術上做出了成功的尖端突破。
在第三季大火的今天，我們不放再復盤一下《愛死機》得以破圈大火的其他因素。
憑什麼火？
《愛死機》是美國流媒體大腕「奈飛」Netflix最早在2019年推出的動畫單元劇。他們攢了動畫史上最牛逼的局，匯聚世界頂尖的動畫團隊和天才動畫人。沒有邊界，腦洞大開，瘋狂燒錢，干就完了。
奈飛給了創作者近乎無限的自由。而這份自由，是當前製作成本直線攀升、風格趨於保守的傳統商業動畫可望不可及的奢望。它的藝術風格涵蓋從2D到3D，從純手繪到純CG。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在當下這個超英流水線電影大行其道，LGBT正確搞得人心惶惶的時代，一些老牌大廠只敢顫巍巍地舊瓶裝新酒，一份冷飯炒了又炒。而奈飛則將《愛死機》甩在所有人臉上。你能嘗到那份塞滿了壓迫與洒脫，冷峻與熾熱，充斥着革命氣息的硬菜。很Cult，很B級片。
奈飛請的廚子是暗黑電影界扛把子之一的大衛·芬奇，他的作品包括《異形》《七宗罪》《十二宮》《搏擊俱樂部》。你能在《愛死機》中找到他許多邪典作品的蛛絲馬跡，而奈飛則給了許多本來默默無聞的創意走向大眾的機會。
現在，菜很香，廚子也很專業，而把這道饕餮端到觀眾面前的，則是奈飛的商業模式。
作為全球最大的流媒體視頻公司，奈飛的項目流程相比老牌動畫大廠更加垂直簡約，只需要深耕迎合市場的內容，通過提升付費會員數量實現盈利。而無需考慮太多發行渠道、改編授權、周邊營銷等讓創作者束手束腳的傳統商業限制。這給了《愛死機》腦洞大開，無拘無束創作的資本。
不過在此之外，能支撐起奈飛這麼玩的，也只有好萊塢幾十年如一日吸納全球人才搭建起的，高度成熟的工業體系。所以我們才能看到大衛·芬奇大手一揮，大批優秀的獨立動畫工作室資源全部集結到他的麾下衝鋒陷陣。
宏觀來說，《愛死機》就是一次突破保守體系的嘗試。在更加垂直、自由的流媒體平台上，在各種元素密集轟炸、純玩概念的短片形式里，長期較為小眾的科幻題材和黑深殘故事才得以大放異彩。
不過另一方面，放棄求穩，放飛自我的製作模式也有巨大風險。正是過度追求技術突破，對故事內核要麼放棄要麼過於不接地氣，導致了第二季的滑鐵盧。
《愛死機》的產品定位非常清晰，在內容配比上，不會全是快餐式的重口惡趣味、更不會總是哲學深沉高姿態。兩相搭配，盡量滿足所有人的需求，也給了大量獨立動畫工作室展示水準的機會。
短片集的製作模式對於後者而言是被好萊塢工業體系碾壓後，無法製作長片的妥協。對於流媒體平台來說，則是與消費群體之間的默契平衡。特別是當下市場供需關係不均和文化產出方面的保守風向，資本只傾向賺「快錢」和「穩錢」。
作為短片，《吉巴羅》是精緻的藝術品。但作為長片則可能是一場商業災難
《愛死機》的成功難能可貴，但用戶的群體多樣性總是在增加，審美趣味也在不斷變化，就連精品短片的形式也開始出現競品。而在這一系列波譎雲詭的市場體系變化中，單純喜愛科幻、動畫的觀眾可能並不佔關鍵作用。
畢竟你再喜歡，也不能真的用愛發電。
而一個產業茁壯成長的基礎，不是政府扶持或是個別天才，而是健康的、可循環的市場環境。能讓藝術之花高高綻放，也離不開這片資本之土。
回顧往昔，代表浪漫與追求的黃金科幻歲月早已遠去，在世界文化趨向轉向保守的當代，人們不再眼望星空，更不再幻想未來。而《愛死機》對科技迷信的嘲笑、對人類脆弱面的強調，以及對「不可名狀」的想像，都在提醒我們要反思並直面自己陰影。
弱小和無知從來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