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去B站做UP主了 然後呢?
他們正在經歷一次互聯網內容從圖文走向視頻的形式遷移。
發佈七個視頻之後,蔣松筠才第一次用「UP 主」稱呼自己。
身份的轉變耗時兩個月。在這之前,他習慣介紹自己是「一個之前寫文章的媒體人」。當時 B 站上出身文字媒體的 UP 主不多,這算是一個比較獨特的定位。
成為一名 UP 主,對蔣松筠而言是件非常陌生的事情。起初的兩個月里,光是準備拍攝環境就耽誤了很久。最早的一個視頻拍了十多遍,自己總覺得彆扭。他還要從頭開始學習視頻製作,光是剪輯軟件就換了四五款才穩定下來。
他沒有學習參考的對象,當時 B 站上財經內容稀缺,他不得不去 YouTube 上研究一些成熟的財經內容創作者。這也是他執意要在 B 站上做的原因。B 站是國內最接近 YouTube 的平台,蔣松筠認為在 YouTube 上很火的時事、財經、評論類內容,也會在 B 站上流行起來。
他的判斷比想像中更快得到驗證。不到半年的時間,平地起高樓,以財經為代表的社科人文內容在 B 站迅速起量,勢不可擋。「巫師財經」、「半佛仙人」和「羅翔說刑法」等明星 UP 主接連湧現,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了新人 UP 主的漲粉記錄。因為流量的激增,B 站將科技區整合升級為「知識區」,財經也作為新的二級分區獨立開設。
在這個快速成長的平台上,覬覦紅利的人們扎堆湧入,他們站在媒體重心從圖文轉向視頻的十字路口,前赴後繼地作出轉型的嘗試。
在這個迭代的進程中,老蔣,以及更多正在成為 UP 主的內容創作者們,他們需要打破很多傳統內容生產的方法桎梏,也需要在這個眾聲喧嘩的語境下,保留那些值得堅持的顯得有些傳統的創作初心。
不寫了吧
大約一年前,蔣松筠決定放棄寫作。「寫作中那些無法去除的嗡嗡作響的自我,那些延綿的自大和失敗和懷疑,它們都讓我厭倦和疲憊。」他在個人公眾號發文《不寫了吧》。
那時他剛剛從一家頭部科技媒體辭職,打算做個自媒體。三十齣頭,蔣松筠有着多年寫作的習慣,在知乎、豆瓣和公眾號上記錄了大量的文字。供職媒體時,他的文章動輒大幾千字洋洋洒洒的評論,質量自己也「都覺得還行」。
可是文字也不再貼近年輕人了,作為自媒體創業的項目,圖文領域的機會也不比從前。
他被迫尋找下一份生計。幾年前,他在一家視頻媒體做過脫口秀節目的文案,從零開始,打造出一部評價不錯的科普節目。帶着這份經驗,蔣松筠把目光瞄向了視頻。
這是 2019 年七月,蔣松筠擬名「老蔣巨靠譜」,上傳了第一個視頻,成為一名 UP 主。近一年後,他擁有了超過 50 萬粉絲。
帶着在媒體工作時對社會熱點的敏銳嗅覺,老蔣最初想通過「蹭熱點」抓流量。發了兩個視頻之後,B 站用戶卻把他稱為「蹭涼點的 UP 主」。
原因很簡單,用戶對老蔣跟進的熱點並不感興趣。
第一期視頻是孫楊事件的評論,發佈之後播放量 200 左右,粉絲漲了三、四十個,老蔣自嘲說「漲粉率還挺高的」。第二個視頻有關暴風影音,那是個科技媒體很關注的熱點,但 B 站用戶並不關心。
這時老蔣還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做一個怎樣的 UP 主。
好在事情開始有了轉機。從第三個視頻開始,老蔣連續發了三期有關熱門動畫電影《哪吒》的視頻,流量出現了明顯的好轉,其中表現最好的播放量過萬,評論區也開始有了更多的互動,有人欣賞老蔣的分析,「火前留名」,甚至有人開始催他更新。
也是從這些互動開始,老蔣發現了 B 站用戶的一些「習性」。他們喜歡宏觀的敘事,在《哪吒》系列裏,老蔣把時間線拉到十年以上,分析中國電影市場的變化,這部分內容引起了觀眾的激烈討論。但有時候 B 站的年輕用戶會需要補充常識,當老蔣說出一個關於電影票房和成本的圈內共識時,很多觀眾顯得非常驚訝。這時候他明白,日後的每一個視頻都不能忽略常識性的內容。
每一個視頻發出之後,老蔣都會收到很多彈幕、評論甚至私信。這些反饋並不是簡單的好與不好,而是大段成文的「個案分析」。
「真實、豐富、有效」,大量的反饋加速了老蔣對 B 站用戶喜好的摸索,他得以在沒有參考和指導對象的條件下,迅速地調整自己的內容和定位。「如果是公眾號,可能得摸索個至少三四個月。」
彈幕的反饋是分秒級的。UP 主「DannyData 小丹尼」的聯合創始人 Emma 告訴極客公園,這是「一個最好的『大數據』反饋模式」,她認為這種強大的反饋能力,能夠更好地幫助到創作者進步和成長。「我們能夠知道,我們說的哪一句話觸動了你,哪一句話是大家不喜歡的。」
粉絲量逐漸積累起來,觀眾們喜歡看老蔣大段的講述和分析,早期無人問津的視頻也開始有了越來越多的用戶「考古」。
在孫楊事件有了新進展之後,老蔣的觀點和分析得到驗證。當初播放量只有 200 的視頻,很快暴漲到 10 萬以上,原本荒涼的評論區也迅速擠進了近兩千條評論,網友們讚賞老蔣的內容「經得起時間回溯」。
「專業的媒體人來小破站發視頻了,這就很可怕了喲」,有網友評論道。
自媒體兇猛多數商業機會都存在窗口期。在一個領域興起的階段,先批進入的玩家憑藉資源以及所創造價值的稀缺性,能夠快速聚集大量用戶。用戶基礎一旦壯大,這就形成了堅固的護城河,保證在後期的競爭中處於優勢地位。
在下定決心做 UP 主之前,老蔣曾有一個預判。他認為當時的 B 站就像是 2014 年時的微信公眾號,存在着自媒體的創業紅利。「它是一個窗口期,可能只有一至兩年轉瞬即逝的機會,」老蔣告訴極客公園,一批新的自媒體會從中湧現,他想要成為其中之一。
紅利一如他的預判,然而紅利之下的競爭環境卻有所變化,自媒體生態今非昔比。這一切比老蔣預料中來得更加兇猛。
最早帶來變化的是「巫師財經」,一位三個月漲粉百萬的 UP 主。
老蔣成為 UP 主的三個月後,巫師財經上傳了一期關於 B 站財報的視頻。在近十分鐘投資角度的專業分析之後,巫師話鋒一轉,最終落在了個體實現階層躍升的主題上。背景音樂隨之倏爾切換到恢宏的交響樂,巫師從自己對 B 站知名 UP 主們的喜歡和欣賞,談到當下階級固化的種種現狀,他說這個時代很難再看到白手起家的故事,但 B 站卻給了創作者一個機會。
升華的主題瞬間打動了觀眾。
巫師也擅長把金融知識「掰開揉碎」,「降維到幼兒園水平」。UP 主「阿扶 frits」在分析巫師崛起的視頻里指出,大部分觀眾其實對經濟金融不感興趣,但「當巫師把嚴肅的資本世界解構重組成一則則爾虞我詐的八卦奇聞後,情況就截然不同」。
隨後巫師又迅速製作了明星和奢侈品相關的內容,愛馬仕、楊超越,流量話題加上內幕揭秘式的分析,他的數據有了顯著的增長。
看完巫師的視頻,老蔣感慨他的切入角度「太妙了」,從大眾話題切入普及小眾知識,「非常厲害,也給了我一些能夠參考的地方。」
阿扶告訴極客公園,2019 年底,B 站上出現了大量模仿巫師財經風格的視頻。很多視頻封面都是大字標題加撞色圖片的風格,內容都開始用巫師特有的電影感方式講述。
巫師出現之後,大量的自媒體開始湧入 B 站。直到 2020 年初,「硬核的半佛仙人」出現,他在兩個月里漲粉 150 萬,比巫師財經還要瘋狂。
半佛的視頻有着更加成熟的製作方式,他會在科普中加入很多網友熟悉的流行梗,受眾因此被進一步打開。半佛會為了 B 站使用不同的語言體系。有深度研究學習半佛的 UP 主告訴極客公園,半佛在公眾號等圖文平台上常常會有與 B 站視頻相同的選題,但從文字到視頻,半佛會將故事內核提煉出來,用 B 站用戶的語言重新講一遍。
老蔣曾經聽過半佛做 UP 主的經驗分享。他發現,半佛完全在用產品化的思維做內容,不斷分析用戶需求進行迭代。讓他震撼的是,半佛提到自己建立了一個字詞表,用來記錄文案里哪些詞的彈幕反饋最好。
「這讓我覺得我們倆完全做的不是一件事情,」老蔣說,「他這個才是正兒八經的自媒體創業。」
用常識思考
眼看一波又一波 UP 主加入 B 站,老蔣越發感到焦慮。
數據是明晃晃的。與很多從個體到文字自媒體,再到視頻自媒體的 UP 主不同,老蔣並沒有做自媒體的經驗,這意味着對他來說,數據第一次錨定了他的表達和創作能力。
迫不得已,他開始琢磨怎麼漲粉。2020 年初,老蔣接連跟進了幾個大熱點:西瓜視頻上線《囧媽》、B 站錘人風波以及疫情對經濟的影響等等。這些視頻給老蔣帶來了不少新粉絲。
每天老蔣都能收到很多私信,粉絲們希望他聊的話題,都會納入他內容選題的考慮範圍內。「飯圈觀察」的選題,就來自於粉絲們對娛樂話題的興趣。
但老蔣對這個圈子一無所知。他有了一個點子——在 B 站上開一期直播,連線熟悉這個圈子的粉絲,相當於做幾個採訪。
「直播的效果很好」。老蔣連線了十多個觀眾,形形色色對娛樂話題感興趣的觀眾給他和直播間的觀眾們普及了很多「奇怪的知識」。他把連麥採訪的信息深度加工,加入大量自己的視角和觀點,製作成兩期《飯圈觀察》的視頻。
這是老蔣最滿意的作品之一。兩期視頻累計播放量近百萬,雙雙進入他投稿視頻的前五名。從零開始熟悉一個陌生的領域,老蔣非常享受逐漸這個過程。視頻發出後,微博上很多轉發,這是最令他開心的。
只是面對一個社會化的選題,尤其是這個話題已經具有討論熱度時,大眾往往會有一種主流的看法,這是老蔣能預判到的。他知道如果去迎合這種趨勢,自己的視頻或許會受到更多關注。老蔣並不想完全迎合,這不可避免地會出現一些與觀眾觀點碰撞的情況。
五月,老蔣又做了一次直播,專門討論閱文事件。閱文集團因為公司人事變動以及平台對網文創作者的合同修改引發了一些爭議。
為了儘可能還原真相,老蔣做了三四十個小時的準備工作。他還專程採訪了閱文內部的高管,以此給出閱文方面的視角。
那天晚上彈幕的討論異常熱烈。
有觀眾覺得老蔣在為閱文說話,於是在彈幕里說:「我先取關」。
這條彈幕打斷了埋頭梳理事件的老蔣。「你們要想取關,真的隨意。」老蔣鄭重地說,「我能保證,我一分錢都沒有收閱文的。我能保證,我說的都是我真實所想的。」
十分鐘後,老蔣的語氣才平和了一些。
很多粉絲都是學生,老蔣為此感到擔心。他對着直播的鏡頭說道。「你要在情緒化的時候,拋開情緒化的思考,去用常識思考。」
老蔣的簽名是「喜歡常識,好為人師」。很多時候,在視頻的最後,觀眾們會齊刷刷地在彈幕里,像下課鈴聲響起時的班長一樣說:「下課,謝謝老師」。
視頻里的表達者
在《飯圈觀察》的最後,老蔣照例向觀眾介紹自己,但這一次他稍微有點遲疑,「我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泛財經 UP 主了,最近聊其他東西聊得有點多。總之我是一個興趣廣泛,喜歡輸出自己看法和觀點的 UP 主。」
糾結了大半年之後,內容領域對老蔣而言已經不再重要,他更看重自己表達的觀點和姿態。
他喜歡錶達,喜歡作為一個個體表達,而非某個賬號或者人設。比起職業的自媒體們,老蔣更欣賞羅翔,一個說刑法的 UP 主。一張講桌,一個保溫杯,完全個人的輸出。這位視頻製作談不上精緻,更沒那麼理解 B 站用戶的刑法教授在 B 站官方的力推之下,一周之內漲粉 200 萬,成為 2020 年至今最火的「新人 UP 主」。
「我希望假設有一天,我能做到 200 萬、300 萬粉,我依然像羅翔一樣,我是一個人,一個特別鮮明的個體表達者。」。
對於之後的內容,他有一個想法。
他想做類似《十三邀》的節目,對話其他 B 站 UP 主,尤其他無法輕易理解、與他完全不同的 UP 主們。他覺得自己還算是個心態開放的人,願意去了解不一樣的職業,不一樣的個體。
如今的老蔣已經把自己當作 B 站社區的一份子,但他也沒有完全拋開媒體人的身份,或者說,這層身份也成了他作為 UP 主的一個特徵。
每次出現社區內部的爭議事件,他表達慾望強烈,卻總會糾結要不要做成視頻。大多數時候,他會重新回到安全區里,拿起筆,寫一篇評論,發到專欄里。
面對鏡頭,他並不總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姿態,有些東西他還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些都需要他繼續摸索。